古物书画鉴定中的“洋委员”: 美国人福开森(

更新时间:2019-09-11

  1910年是清廷最后一年,中原大旱,福开森以中国最大的“华洋义赈会”会长名望相号召,向社会募得赈金约100万美元,因贡献卓著被宣统朝廷赐二品顶戴。

  于是,清末到民国初年的琉璃厂古玩行,还是常常可以看见一位头戴二品顶戴花翎,身穿马蹄袖朝服且脚蹬朝靴、大鼻子蓝眼睛、操一口流利的略带南京口音北京话的美国人福开森在笑容可掬地讨价还价,古玩店老板每每恭敬又不无揶揄地称“福大人”。这样富有喜感的场面,隔三差五都有一回。当然,随着清朝颠覆,他的二品顶戴也随之失去了光彩。但身着长袍马褂,足踏千层底布鞋白布祙的福开森,仍然是琉璃厂最受欢迎的嘉宾。

  福开森在清末民初古玩界的名声,绝对超过他作为传教士、作为办学的教育家、作为修路赈灾募款的慈善家的名声。这更大程度是因为他在玩收藏的同时,还以一个外国人的眼光,著书立说,留芳踪于天下,在世界范围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比如他著有传播最广的《中国艺术讲演录》,分导论、青铜器、玉器、石刻、陶瓷、书画、绘画(一)(二)共八讲。是1918年福开森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讲了六课的讲稿整理,1919年作为“斯卡蒙讲座”丛书之一出版。这部书一反当时中国书画著述习惯于画家小传按时排列即“名人录”“点鬼簿”式的粗略简陋,在当时令人耳目一新,是令中国学人惊艳的学术研究和述史方法的新视角。又比如他著《历代著录画目》《历代著录吉金目》《西清续鉴乙编》《校注项氏历代名瓷图谱》;还著有大批英文著作以向西方欧美推介中国艺术,如《中国艺术巡礼》《中国美术大纲》《中国绘画》等等。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学术界认为,在西方研究中国古物书画史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一位是美国人福开森、另一位是荷兰人高罗佩。而在日本,西方人则认岡仓天心。其实在当时,从事中国古文化交流的个人也有不少;但正因为有著作传世,影响久远,所以福开森高罗佩冈仓天心,才有如此的东西方艺术交流史的开创式学术地位。

  福开森专心于中国古物书画,但在清廷覆灭尤其是好友端方在四川突然被杀、盛宣怀出逃日本的大动荡之际,福开森在中国古玩书画界已经无法再做到游刃有余。在1912年4月,身任政府顾问的福开森作为中国北洋政府的四人代表团成员,随团赴华盛顿出席世界红十字会大会。正是在此次回美国之际,他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取得联系,答应为大都会博物馆征购中国古代艺术品,建立起美国的专业中国艺术收藏。我以为,在福开森鉴定收藏的一生中,1910-1912应该是一个关键转折点。

  在这之前,他是一个优秀的传教士、慈善家、教育家,还是各封疆大吏的幕客和民国政府顾问;甚至参与中国近代化进程甚至参与北洋外交事务。

  而在这之后,他专心古文物书画鉴定收藏,论公有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论私则有个人收集鉴藏,又开始步入左右逢源的境界,成为专业的艺术鉴藏研究大家,前述1918年他在芝加哥艺术学院的《中国艺术》六讲,即是他作为当时屈指可数的中国古文化艺术研究专家的一次精彩亮相,这样的亮相,在这段时期里应该有过很多次;有那么多学术著作出世,即是明证。

  作为慈善家又是古物鉴定家的福开森,在晚年更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善举。将自己毕生所藏的千余件中国文物书画,包括《铁云藏龟》所收甲骨文、著名的古书画,古陶瓷、法帖等,慨然捐赠于他青年时共同创办并任院长十年的金陵大学。其中有最著名的西周《小克鼎》、北齐王齐翰《校书图》。我早先从先师沙孟海先生学,知沙师曾根据北齐《校书图》所绘,来验证魏晋时期书法执笔样式,遂撰成一代名文《古代书法执笔初探》,这可以说是百年书学史上最重要的发现成果之一。但没有想到,沙孟海先生的考证依据材料,竟与福开森这个美国人及他的义捐金陵大学(今南京大学)的事实有如此关联。

  至于西周《小克鼎》,又牵涉到近代中国文物收藏之中西交流的另一个重要事实:正是福开森,开创了西方大型博物馆专题收藏中国古代青铜器的风气。比如他捐赠著名的“齐侯四器”,尤其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柉禁组器”酒器可谓是盖世绝品。当其之时,西方对中国青铜器收藏并没有什么认知,正是福开森说服了大都会的董事会,以全年的大额收藏巨款,大力购买青铜器作为主导收藏,首选即是出土不久的“齐侯四器”即齐侯嫁女媵器,有鼎、敦、盘、匜各一件。而青铜柉禁酒器更是传世唯有三组(套),而入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这组青铜柉禁酒器,有禁台方座一、二卣一尊、另有斝、盉、觚、爵、角、勺各一;觯四、匕六,原出于1901年陕西凤翔府宝鸡斗鸡台,全套器曾为福开森好友端方旧藏;端方1911年遭遇不测后,由福开森在1924年呈请政府审准,以20万两白银向端府家人全盘收购青铜器所藏。这套柉禁酒器,最后则归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14年,上海博物馆举办“周野鹿鸣——宝鸡石鼓山青铜器特展”。福开森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购入的这套《青铜柉禁组器》,时隔九十年首次回国。并与已藏天津博物馆的《龙纹柉禁》、宝鸡戴家湾出土的《青铜柉禁》合为存世三柉禁,共相会于沪上。由于“柉禁”的规模超大且构件复杂,是今天许多即使关心青铜器文化的爱好者也都比较陌生的,一时间各大媒体还有不少介绍文章在讨论它的功用、器形、数量和组合方式,有这样的热门话题,于近年来的青铜器知识普及,大有益处。

  1941年太平洋601099)战争爆发,日本与美国成了交战敌国,美国人福开森遂被日军拘禁于北平,但他只是被软禁于北平喜鹊胡同3号的家中,并未直接遭受牢狱之灾。后因美日交换战俘人质,始得于1943年才被放回美国。以77岁老翁在战乱中倍受恐吓威胁,两年后即病逝于美国,一代风华,戛然而止,命运多舛,对比以个人乃能拥有如此辉煌的功业,着实令人扼腕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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